张小平向霍彦杰下跪

西充缓刑少年的回家路

核心提示

    日前，随着几名西充少年在广东佛山抢劫、杀人案件的宣判，引发了珠三角媒体的报道热潮。其实，这不是什么惊天大案，也并非荒诞离奇。扯人眼球的，是因为案件的背后，一位西充懵懂少年从违法犯罪到幡然悔悟，从身陷囹圄到重进校园的故事，生动地诠释了新时期法治的平民色彩与人文关怀——

□ 记者 邓成满 文/图

  8月24日上午9时20分，西充县公安局晋城派出所。
　　两名行色匆匆的男子一前一后走进大门，紧随其后的，是一男一女两名法官。移交、建档、谈话，直到上午11时30分，广东法官送西充缓刑少年回家监管，完成了在川的第一个工作日程。本报记者全程跟踪独家采访。
懵懂少年失学流浪
　　1989年5月的一天，在西充县城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，差几个月才满20岁的张学平当上了父亲。一脸稚气的他，因为儿子的降临满脸幸福。看着床头同样欢喜的妻子，再看看襁褓中的婴儿，张学平下定决心，一定要好好工作，努力搞好小家庭，让孩子从小就能像城里人一样，过上幸福的生活。
　　光阴似箭，时间一晃过去了10多年。张学平夫妇以辛勤的劳作，换来了堪称小康的生活。儿子张小平也十分争气。2005年初中毕业后，张小平顺利地考入西充县城一所中学，开始了高中阶段的学习。
　　然而就在等待进入高中的那个暑假，张小平的思想发生了变化。因为是家中独子，加上从小听话和聪明好学，张学平夫妇对孩子十分宠爱，以至于放松了对儿子行为的约束。2005年暑假开始不久，张小平和几个初中同学相互串门。今天在你家里，明天在我家里，前前后后竟有半个多月。这期间，他们有时在城里，有时在农村。由于没有学业上的压力，也脱离了家长的管教，孩子们像脱缰的野马，先是通宵达旦地上网，后来学抽烟喝酒，最后竟发展到逞凶斗狠、打架斗殴，成了一伙小混混。
　　2005年9月1日，张小平开始了自己的高中生活。然而，本是阳光少年的他，心里已经埋下了阴影。开始他也想坚持上课、好好读书，但那些在校门外游荡的小兄弟们，总是以这样那样的借口找到他，约他出去玩。于是，他从缺课开始，发展到不做作业，不进教室，最后干脆整周整周不到校。2006年暑假前，老师已经将他视为不可救药的对象了。
　　张学平夫妇急了，对儿子的教育从劝说到打骂，但没有任何效果。到后来，他们实在没有办法，只好听之任之了。到2006年秋季开学的时候，张小平宣布：“不读书了，要出去打工！”
　　张学平两口子只得同意。他们天真地认为，让孩子出去吃点苦，知道没有文化的苦处，说不定还会自动产生重入学校的想法。
　　2006年10月中旬，带着父母给的路费，张小平踏上了南下的火车——他的兄弟们早就在约他：“到广东佛山来，这里好耍得很！”
抢劫杀人案惊佛山
　　2006年10月15日，经过几番辗转，张小平来到广东佛山市。在顺德区大良居委会辖区一间出租房内，找到了他的几名兄弟——王加刚、杜小兵、任德辉、敬家雄。
　　一到租住地，张小平就感到并不是兄弟们电话中吹嘘的那般天马行空、悠然自在。尤其是王加刚，虽然年纪不大，但总是做起凶神恶煞的样子，和同伴一语不合就火冒三丈；而稍微安静的时候，他又显得心事重重。一伙人白天睡大觉，晚上到街头游荡。张小平想去泡网吧，总是被他们一把拉出来：“没球事，一点儿都不好耍！”
　　张小平也觉得不好耍，于是提出回家。想不到他的提议竟得到了大家的同意，10月17日，他打电话回家向爸爸要路费。明显感觉到儿子已经心生悔意，张学平当天就给儿子的银行卡上打了300元，要求他马上回家。18日一早，张小平去订了回老家的火车票，准备第二天动身。
　　然而，其他兄弟们不干了。“你张小平啥意思嘛，想来就来，想走就走，一点也不够兄弟！”
　　原来，他们几个也想回家，但苦于没钱买车票。怎么办？抢！如今追悔莫及的张小平回忆，当时在听了几个兄弟的提议后，他非但没有反对，还和他们一路上街，寻找机会。
　　2006年10月18日晚，五条黑影如同幽灵一般，出现在顺德大良红岗黄岗一街。22时许，从一间出租屋旁的菜地边上，走来一名男子，他就是受害人豆某。
　　机会来了！王加刚、张小平上前截住豆某，杜小兵等三人从后边进行围堵。豆某见势不妙，于是大声呼叫：“打劫啦，打劫啦！”王加刚掏出随身携带的弹簧刀，猛地插进豆某的左大腿。无人来救，豆某的呼叫最终变成了呻吟。杜小兵上前搜身，从豆某身上搜出现金380元和一张信用卡。他们又威逼豆说出信用卡密码，然后由张小平持卡到附近柜员机上取款。不一会儿张小平回来了，说卡上分钱莫得。杜小兵气坏了，他穷凶极恶地将豆某推下旁边的鱼塘，一伙人一哄而散，逃离了现场。后经法医鉴定，豆受轻微伤。
　　案发后豆某报警。第二天一早，警方将5名少年堵在出租屋内。张小平的那张车票，最终算是白买了！
团伙成员早有命案
　　一直到警方讯问的时候，张小平才知道，王加刚等人在他来佛山之前，还犯下了一桩命案。
　　王加刚与杜小兵、任德辉在到达佛山之后，不务正业，身边带的钱花光之后，就纠集在一起密谋抢劫。
　　2006年10月7日20时许，受害人龙某下班后，一边行走一边打手机。在途经大良居委会辖区的良杏路凯泰压轴厂路口时，被路边“设伏”的王加刚三人盯上。在他们看来，龙某身体单薄，年纪较轻，一看就是个刚出校门不久的学生，应该是个好欺负的主儿。于是任德辉上前故意碰撞龙某，王加刚、杜小兵围上前去，将龙拉到路边要求赔钱。在这拉拉扯扯之中，杜小兵伸手去抢龙的手机，龙拼命反抗，并紧紧抓住手机不放。杜小兵、任德辉二人控制住龙，王加刚则掏出弹簧刀，向龙的左大腿内侧猛刺一刀；受伤后龙某失去反抗能力，杜小兵一把抢过龙某的手机，和王加刚、任德辉一起逃离现场。
　　当晚，民警接到群众报案后，与医护人员赶到现场，龙某抢救无效死亡。后经法医学鉴定，被害人龙某因锐器致伤左大腿，造成股动脉破裂致失血性休克死亡。警方调查证实：被害人龙某自18岁到顺德打工，未婚，但与一川籍女子芳美（化名）同居，并于2006年5月生下女儿于婷（化名）。案发后龙的父亲、芳美作为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，要求赔偿死亡赔偿金、丧葬费、被抚养人生活费30多万元。
　　今年4月24日，王加刚等所犯抢劫杀人案在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开庭，5名被告中，王加刚、张小平作案时都不满18岁。因此，此案交由该院少年案件审判庭审理。
　　8月21日，佛山中院以抢劫罪一审判处王加刚无期徒刑，分别判处杜小兵、任德辉、敬家雄有期徒刑15年、12年、3年，判处张小平有期徒刑2年，缓刑3年。王加刚还被判没收个人全部财产，其他4人被各处罚金1000元至15000元不等。遇害死亡的龙某家属所提起的附带民事赔偿诉讼得到支持，法院一审判决王加刚、杜小兵、任德辉赔偿死者家属经济损失30万元，第二名受害者豆某没有提出赔偿要求。
法庭内外场面感人
　　8月21日上午，在听完审判长宣读的判决书后，坐在旁听席上的王加刚的姐姐和姑姑当场抱头痛哭。法官在宣判后来到他们身边告诉他们，王加刚只要努力改造，还是可以将刑期减少的。两人的心情才渐渐平静下来。
　　在西充县公安局晋城派出所接受记者采访时，该案审判长、佛山中院少年案件审判庭庭长霍彦杰说，王加刚因持刀杀人，不可能被判处缓刑，但如果其家属能积极赔偿受害者，法院会考虑减轻处罚。在当初开庭时，王家人曾提出拿出5万元赔偿款，但后来没有兑现。记者调查了解到，王家境贫寒，在他被抓后，父亲病重，母亲精神出现问题，筹集用来赔偿的钱只好先用于父母治病。
　　宣判时，张学平早早来到了现场，听到儿子获缓刑的消息后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嘴角也露出了笑容。他说，为了儿子，他先后在佛山呆了近半年时间。这次来听判，他给孩子带来了礼物——一份南充某技术学校的入学通知书。
　　宣判后，法警当场为张小平解开了手铐。看到正在过道上的主审法官，张小平跑上前“咚”的一声跪在了法官的面前：“感谢法官，感谢法院，给我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……”
广东法官送他回家
　　8月22日下午，霍彦杰一行从广州登上了开往重庆的K202次列车，她将陪同张小平回到家乡，并将安排其到学校读书。佛山日报记者曾伟荣见证了当时的场景。
　　曾伟荣说，他在广州火车站站台上采访了张小平。与一天前宣判时相比，他的神情大为舒缓，身着浅色T恤，手拎旅行袋，混在拥挤的人群中，和普通的旅客没有什么区别，很难把他与抢劫犯联系起来。
　　在接受记者采访时，谈到动情处，张小平忍不住潸然泪下，引得旅客纷纷围观。16时15分，张小平乘坐的列车准时发出。他站在车门口向佛山日报记者曾伟荣告别时，紧绷着嘴唇，眼睛又湿润起来。
　　23日14时30分，K202次列车费时22个多小时，行程近1700公里，从广州驶进了重庆火车站。霍彦杰一行下车后，又登上前往西充的长途客车。
　　当天20时，夜色之中，张小平跟在父亲身后，在法官的陪同下，回到了离别近一年的张家小院。
　　母子重逢，抱头痛哭；爷爷奶奶也早早等候在院门边，灯影斑驳处，看到孙儿归来，他们紧紧拉住广东法官的手，千恩万谢。
　　24日一早，广东法官又陪同张家父子，到派出所办理相关手续。“这次跟随小刚回家，主要有两个任务。”霍彦杰说，首先是到当地派出所，协助张小平报到，并与当地派出所建立联系，使张小平的信息随时可以反馈到法院来；其次，到张小平所在的学校，向其老师说明情况，希望老师尽力帮其重新融入社会。据介绍，在广东一带，审判机关对异地犯罪嫌疑人一般不判缓刑，而派出法官送缓刑犯回家，在佛山是首例，在全国也十分罕见。
　　（因涉及未成年人，文中涉案人员及家属均系化名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