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近南充现代“追花部落”

［核心导读］

    他们背井离乡，候鸟般年复一年地迁徙，帐篷就是他们的家；他们辛勤劳作，跋山涉水追赶着花期，蜜蜂就是他们的伴。
　　他们就在我们身边，他们是现代的“追花部落”。日前，记者数度登上西山，走进养蜂人的生活——

□ 记者 邓成满/文 罗天文/图

  每年9月中旬，西山风景区总有一批特殊的客人造访。一顶顶帐篷，一只只木箱，点缀在景区的密林深处。与之一同出现的，是数以百万计的蜜蜂。
　　“养蜂人赶完一年的花期，回老家来过冬了！”熟悉内情的人说。
　　国庆大假期间，记者三次登上西山，踏访养蜂人蒋浩和他弟弟的营地，耳闻目睹这些被称为现代吉卜赛人的生活场景和轶闻趣事。
帐篷：
变迁记录着生活
　　蒋二是蒋浩的弟弟。在西山上老成南公路一侧那块小小的空地上，蒋二的全部家当就集中在这里。
　　一块汽车篷布围成的帐篷，前边是“门市部”，摆放着一罐罐蜂蜜，等候过往游人的光顾；后边是卧室，放在条凳上的几块木板便是床，旁边是几只用来贮存蜂蜜的塑料大桶，桶上放着台黑白电视机。从电视机一侧挤过去，掀开一块塑料布门帘，一只蜂窝煤炉上，“卟卟”地烧着开水。
　　蒋二对自己的这个家是很满意的，他指着“床”上挂着的蚊帐说：“看嘛！我这是不怕蚊子咬的。”而最让他满意的是那只毛色灰杂的土狗，在记者采访过程中，狗和主人始终如影相随。当蒋二离开帐篷时，那狗却一动不动地卧在“门市部”一侧，“虎”视眈眈地护卫着。
　　蒋二说，长年在外，养狗为的是有个伴。在荒郊野岭，一旦有个响动，狗儿一阵狂吠，多少也能给主人壮个胆吧。蒋二还给记者讲了件与狗有关的事：
　　某年的一天，一养蜂人卖蜜得了好几千元现金。当地有人看见了，晚上就组织了十多个人来抢。养蜂人抵挡不住，只得掏钱保命，哪知他养的那条狼狗不干了，一口咬住歹徒的右上臂，撕烂了衣袖，那歹徒血流如注，好不容易才挣脱。后来，警方凭着这狗咬的伤痕破了案。
　　记者感叹养蜂人生活的艰苦。蒋二说，现在有这些帐篷还算是好的了。早年间的窝棚更为简陋，大多是用几张塑料纸再加竹竿树枝做成的。遇到吹风下雨，夜里窝棚垮了，人埋在里头也只能闭着眼睛等天亮。现在的帐篷全是清一色的汽车篷布，支撑的骨架也是钢管，基本上能满足遮风挡雨的要求。煮饭大多是带液化气，很少有人烧煤烧柴了。
　　记者还了解到，随着物质文化生活水平的提高，养蜂人的生存条件也不断改善。冰箱、电风扇、电视机、影碟机、摩托车等，也会和帐篷一起，伴随他们流动的生活。如果在外边停留的时间长一些，还有人会带上发电机，甚至有人带着接收卫星电视的“锅盖”。
　　随后，记者参观了蒋浩在西山上的帐篷。主人不在，一位小徒弟正忙碌着打马蜂。“这些家伙太坏了，就在蜂箱边飞，专门叼食蜜蜂！”记者看到，蒋浩的帐篷其实是一间活动房，方正结实，有铁皮制作的双扇门，并加了防盗锁，打开和关闭后都能看到“蒋氏蜜蜂园”的广告。据说，这是目前南充“吉卜赛人”中最好的帐篷。
花期：
跟着春姑娘的裙裾
　　追赶花期，是养蜂人最浪漫也是最艰辛的劳作。蒋氏兄弟以采油菜花蜜为例，讲述了南充养蜂人一年内追随春天的步履。
　　每年的2月初，云南罗平一带油菜花开了。蒋浩说，那是他所见到的最壮观的花海：油菜田连成一片，满山遍野全是金黄色的油菜花，来自全国各地的卡车送来了养蜂人和他们的蜜蜂。蜜蜂漫天飞舞，为油菜的高产立下了汗马功劳，整个罗平县年产油菜籽5.3万吨；而蜜蜂们也没白忙活，在不到20天的花季里，这里产出的原蜜达1500吨之多。
　　2月下旬，养蜂人又转战贵州，蒋浩说他们常去的是遵义，那里也有大片的油菜花。
　　3月，四川的油菜花也开了，成都平原花事正繁，而家乡南充的山山水水，也被染成了金黄色，因此，南充养蜂人有的前往川西坝子，有的回到老家南充。
　　接下来，4月到陕西，5月到宁夏，6月到青海，都能够采到油菜花蜜。在这个过程当中，大西北的洋槐花、老鸹头花、党参花等等，也都是上等的好蜜源。而夏天的南充，也有洋槐、橙花采蜜。
　　养蜂人在外，成天和鲜花打交道。跟着春姑娘的裙裾，的确有很多浪漫的故事。
　　在大西北放飞蜜蜂，一年一度周而复始，有些未成家的男子便成了当地姑娘青睐的对象。年轻的养蜂人收获的，不仅仅是香甜的蜂蜜，还有甜蜜的爱情。蒋浩是成家后才开始外出放蜂的，十多年间带了十来个徒弟，他们当中有好几个都是在养蜂时结识了现在的妻子。而年过五旬的老罗与年轻妻子的结合，充满了悲怆与传奇。
　　老罗是南充某县的一名养蜂人，从业已经几十年了，每年春天他都会去陕西一个深山里放蜂。因为位置固定，他与那里一农户结为好友。农户的女儿高中毕业后未考上大学，农户的儿子也到了结婚年龄。那年春天，妻子病逝后的老罗又到山里放蜂的时候，农户与山外一退休老工人谈好价钱，准备将女儿卖给他做老婆，然后再给儿子买媳妇。女儿寻死觅活不从，上吊自杀时被老罗救了。接下来的故事演绎为，老罗出了和老工人一样的价钱，身份从女子的叔叔变成了丈夫。一家人皆大欢喜，如今老罗每年还去那里放蜂，当然，顺便也陪着妻子回娘家。
酸楚：
儿子喊着要吃米饭
　　长年在外漂泊，帐篷就是养蜂人的家。在那层草绿色的篷布下，除了辛勤的劳作，也有爱情的浪漫，而更多的，是生活的酸甜苦辣。
　　小敏今年30岁出头，面容姣好而皮肤白净，当年与丈夫一道餐风露宿的放蜂岁月，在她的脸上已看不见痕迹，但一说起养蜂人的生活，她有说不完的话。
　　当年，满怀对甜蜜花事的憧憬，对走南闯北的好奇，书香门第出身的小敏嫁给了年轻英俊的养蜂人。春天，一对新人领着他们的蜂群出发了，从云南到新疆，差不多一年时间回来，他们收获的除了香甜的蜂蜜，还有爱情的结晶。又一个春天来临的时候，儿子呱呱坠地。小敏带着襁褓中的婴儿，又一次陪伴丈夫远行。孩子一天天长大，要读书了，小敏才结束自己的“帐篷生活”，回到老家陪孩子上学。如今，丈夫在外放蜂，小敏在南充租了门面，出售自家的蜂产品——蜂蜜和蜂王浆。
　　小敏回忆，儿子两岁那年，他们到了青海一个大山里面。米袋吃空了，当地又没米卖，一家三口整天以土豆和方便面为主食。几天下来，大人都熬不住了，儿子见了方便面就发吐。一天早上起来，儿子喊叫着：“我要吃米饭，我要吃米饭！”到了中午，也不停下来，一直喊着。小敏一边流泪一边抖那几条空空的米口袋，不想还真抖出来一小酒杯米，给孩子煮了一茶杯稀饭。
　　说到孩子，小敏讲同行中还有件令人感叹的事情。
　　大约是十三四年前了。一对南充到甘肃养蜂的夫妇折了本，没路费回家。而最糟糕的是当时妻子在帐篷里临盆，生下了一个女儿。出于无奈，养蜂人将嗷嗷待哺的女儿送给当地一户人家，蜂箱也不要就回了老家，从此提都不提养蜂的事儿了。大概是前年吧，这两口子又想起要把女儿要回来，托了当年的同行去打听，孩子在那边生活得很好，很可爱，也不知道自己是被亲生父母遗弃了的。两口子只得暗自落泪，也不再去要孩子，不过听说他们又要开始养蜂了。
　　见记者听得神情黯然，一旁的养蜂人又说开了他们的高兴事儿。闲下来的时候，捉鱼是让大人小孩都欢喜的事儿。蒋二今年春天在阆中的构溪河岸赶菜花蜜时，一个下午捉了100多条巴掌大的鲫鱼，清炖、红烧、油炸，吃了几天，临了还晒了一些干鱼儿。说到吃的，养蜂人们更来劲了，他们说早年没有“收枪禁爆”的时候，外出往往会带上猎枪，到了宿营地安顿好后，男人们就开始打猎，小到山鸡野兔，大到岩羊獐子，每次出去都不会空手而归。弄到“大东西”的那天，就会把附近的同行们请到一起喝酒吃肉，过得相当惬意。
　　“现在收枪了，打猎变成了男人捕鱼和女人采蘑菇。虽然少了野性，但一样享受着大自然的恩赐和乐趣。”蒋浩说。
苦痛：
百万蜜蜂横尸荒野
　　虽然蜜蜂一般情况下不蜇人，蒋浩甚至让自己的身上粘满蜜蜂。但它们同样有发威的时候。2006年8月底，在甘肃文县，党参花就要凋谢，一群来自北川的养蜂人商议着准备租车回家，一件让人心痛欲绝的事情发生了。
　　那天，养蜂人小王抱着自己不满两岁的女儿，到邻近同行那里去，商议第二天租车的事情。突然一只蜜蜂飞到孩子的脸上，停歇在她的上唇人中处。孩子用手去赶，就被可恶的蜜蜂蜇了。当时大家都觉得问题不大，把蜂刺挤出来，又抹了点蜂蜜。可是孩子越哭越厉害，人们赶紧把她往附近的医院送，可还没走拢，孩子的哭声却越来越小，最后死在小王怀中。医生分析说，蜂毒作用在人中穴，造成孩子喉头水肿，呼吸困难窒息而死。
　　从表面上看，养蜂是个坐享其成的活计——蜜蜂辛辛苦苦地采花酿蜜，养蜂人最后扮演的是掠夺者的角色。但实际情况是，养蜂人侍弄着蜜蜂，行走在天地山水之间，要让它们活蹦乱跳，除了付出劳动，还得付出太多的金钱。蒋浩说，一个有200箱蜜蜂的养蜂场，每年仅用于搬迁转场的车费，就得花去数万元。蜜蜂给养蜂人带来欢乐，当然也有可能给养蜂人带来痛苦。
　　一个来自高坪区的养蜂人，养了20多年蜂，始终不见效益。2003年到甘肃山里头，蜜蜂不产蜜，他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挣到手，生活费也没有了。眼见同伴们邀约着回老家，他丢了蜂箱，跑到附近一家寺庙，去当了一名只管饭不拿钱的伙计。恰好有南充这边的人去庙里烧告别香，得知他的窘境，大家凑钱把他和他的蜜蜂带回了南充。从此，这位干了大半辈子的养蜂人告别了这个行业。蒋浩也说，自己养蜂也就十来年，但其间已经转了两次行，和老婆出去卖过苦力，开过餐馆，但最终还是觉得养蜂自由，就又回头重操旧业。
　　而在2006年发生在蒋浩身上的一件事情，同样是养蜂人的忧患。
　　据媒体报道，当年3月29日下午，蒋浩家的蜜蜂在西充县槐树镇采菜花蜜时，同行马某嫉妒其生意兴旺，投毒将其47箱蜜蜂全部毒死，损失数万元。西充警方接案后，当天破案并将马某抓获。半年多时间后，马某以犯故意破坏生产经营罪获刑，被判处拘役6个月。私下，马某赔偿了他数千元。如今说起这件事，将浩已显得非常平静。他说，幸好自己的蜂场当初有了一定的规模，否则这样惨重的损失是承受不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