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纤

抛锚

撑船

寻访2200富顺船工南充足印

核心导读

    40年前，2200名富顺船工为支援南充水运，背井离乡来到南充。那是嘉陵江水运史上罕见的一次船工大迁移，由于这次迁移，水上运输集体企业——南充市火炬木船运输合作社成立了。
　　40年过去了，当年这批富顺的船工们，都已步入老年。曾聚居于红墙街、下河街、西湖街、大东街、川主街、紫竹街一带的这批“外来户”，如今因城市改造大都搬离原址，或与儿女住在一起尽享天伦之乐，或自己租房安度晚年。
　　岁月流逝，富顺船工们记忆深处的这段特殊人生经历，与他们相伴。

富顺船工今何在
　　据《南充地区交通志》大事记载：1958年3月，经四川省航运局决定，富顺县邓关船工2200人，木船420只（9500吨）转南充港，成立南充市火炬木船运输合作社，6月，全社人、船转交南充县，改名南充县火炬木船运输合作社。
　　稍有点年岁的果城人，依稀知道当年这段史实，但由于时间较久远，就是局内人，也未必道得明白。时过境迁。当年的南充县火炬木船运输社早已不复存在，而在当年的富顺船工聚居地，现在也难见他们的身影。
　　几经周折，记者找到了原市航务管理处处长文世忠。他说，现在，这个单位归高坪区交通局管。“当年，船工们集中住在红墙街、下河街一带，到那里访一下，可能找得着他们的下落。”
　　孔迩街中段，有一排低矮的临街平房，中间门面的屋外柱子上，挂着“文峰街社区老年活动中心”牌子。11月26日上午，记者到这里时，一群老翁正聚集在这里。原来，高坪区交通局的工作人员正在现场发放补助金，几张写满名字的表格里，有数十名原南充航运工业总公司老职工的姓名，他们中的大部分，都是当年从富顺来南充的船工。今年75岁的王培仲正是记者要找的富顺船工。退休前，他是该公司的党总支书记。
　　大东街兴业巷28号附5号，是一个难以找到的地方，80岁的王忠礼老人，就住在5号小院里。王忠礼是富顺人，也是富顺船工李绍章的遗孀。1958年4月，与丈夫同是富顺沿滩乡人的她，随丈夫工作调动来到南充。十多天前，李绍章老人去世。与正对面顶多20米远的滨江大道现代建筑群相比，王忠礼有些破旧的平房已成为老南充城一个时代的象征。小院落的空处，搭有一间简易厨房，那是李绍章在世时，为解决居住困难而自己动手搭建的。
　　上午10时许，独居的王忠礼在淘红苕，那是她当天午饭要用的。由于院落地势较门外低，充满湿气的地上，一片潮气。“开发商说要开发这里，不晓得啥原因，至今这里还没有开发。”已在这里居住了42年的她说。
　　数年前，滨江大道改造及东南旧城区改造，涉及到当年富顺船工们久居的住房，他们中的大多数，也因此告别低矮、破旧的平房，融入大城市的现代建筑群。然而，仍有少部分富顺船工们，因改造未至，仍然居住在原处。
南充水运盼支援
　　从小在船上帮人的王培仲是富顺县城关人，1956年富顺县部分船工和航运工人共同集资，成立了富顺县火炬航运社。王培仲因此成为其中一员，由于人年轻，工作积极，很快，他成为社里的一名管理人员。
　　“当时，经过短短两年时间发展的航运社，成为当地一支庞大的水上运输队伍，其船工达数千人。”王培仲回忆，当时穿梭于泸州、合江、重庆的船只，不少是他们社里的。然而，社里召开的一次紧急会议，改变了他们中部分人的命运。
　　1958年3月初，社里召开全体职工大会，大会的内容是传达省上决定：动员部分富顺船工支援南充水运。“南充在哪里？”“为啥要支援他们？”“不去可不可以？”领导在台上讲，数千职工在下面议论开了。
　　当年地处川北的南充，每年有大宗的粮食要运出，有大宗的生产资料要运进。由于陆路交通不便，水上运力低下，严重影响到社会经济发展。南充为此向省上报告，请求上级支持发展嘉陵江水上运输。
　　当时的南充，其公路建设刚刚起步，212、318国道以及通向附近县市的公路还没有完全打通，运量大于运力的矛盾十分突出。据记载，1951年1月成立的国营川北运输公司，只有一辆货车从事货物运输，两年后，南充的货车达到75辆，并分别担负营山到重庆、邻水至大竹、梁平至万县、川陕、川康、自贡至内江等线或地段的粮食、食盐、建材、百货的运输任务，基本满足了川北地区的货运需要。
　　1956年，南充抽调100辆货车支援外地铁路建设，同时，阆中至苍溪、巴中至通江、营山至小桥、岳池至沿口至兴隆、长乐至兴隆等路段相继通车，货运量急剧增加，受此运力严重不足影响，1959年一季度，南充的粮食、煤炭、生猪等进出物资出现积压。
几千船工踏水来
　　正是在这种背景下，接到南充的报告后，省航运部门报经省政府同意，决定从富顺县火炬航运社“借”船及船工，支援南充水运。航运社经理的一番讲演，使传达文件会变成了支援南充水运的动员会。一时间，报名者踊跃。
　　同年3月中旬，王培仲作为领队之一，与社里另外两人一道，乘车来到南充“打前站”。在南充方面的帮助下，王培仲一行三名“打前站”的人员，顺利地在当时的红墙街、下河街、西湖街、大东街、川主街及紫竹街一带，为“大部队”租下房子。消息传到富顺，2200名船工驾着420只木船，启程走水路来南。
　　经沱江顺水而下至泸州后，船队进入长江，并顺江而下至重庆，再进入嘉陵江，沿江至南充，整整一个多月时间，富顺船队驶抵南充城。
　　“那是一次难忘的迁移，几百只船就像一条巨大的水上蛟龙，一路行驶好不壮观。”74岁的蒲世模回忆说，当时有部分船工的家属也随船前往，由于部分水路是上水，所以行进的速度较慢，从合川到南充，江水落差较大，加上险滩较多，拉纤的队伍没有尽头。岸边上，拉纤的号子声此起彼伏。“过一个急流处时，有一只船被困在漩涡里，4名船工在岸上左拉右拉都拉不出来，不料，船突然在水里打了个转，一下子就将拉船的船工带下了水，大家见状，赶紧帮助救人，还好，落水的船工被全部救起。”如今，家住金鱼岭的蒲世模称那次意外叫“有惊无险”，之所以令人担心，是因为包括他在内的这批船工，大多数不会游泳。
闯过激流避险滩
　　82岁的赵子云本是富顺县沿滩赵家坝人，当年随船来南充时33岁。在这批富顺船工中，他的年龄属于稍大的。“当时年龄最大的有四五十岁，小的仅二十出头。”如今住在兵马堂小区的他，回想当年感慨万千。
　　在2200名富顺船工中，赵子云属于“中坚人物”。他是一名前驾长，在航船中负责方向。来南充的富顺船只，载重量20吨至60吨不等。按下水5吨/人、上水2.5吨/人配备船工，富顺船队每只船的船工数远没达标，一船只有五六人。每只船上除一名前驾长外，还有一名后驾长，后驾长负责后勤。此外，每只船上还有一名组长，其职责为领号子。与前后驾长任职条件不同的是，前者要求驾船技术好，熟悉水情，具有一定的组织管理能力，因此，其任职为组织任命；后者则只要求声音洪亮，由前后驾长研究决定。
　　富顺县火炬航运社成立后，其船队主要往返于自贡至重庆间的沱江、长江水上运输线。“邓关至虎溪至自贡到重庆的这条水运线，河面较宽，险滩较少，就是枯水季节，水运也不受影响。”当年的前驾长杨建芝认为，在富顺时，航道条件好于南充，从自贡到重庆走下水只需五六天时间，走上水则要一个多月。
　　富顺船工的到来，为南充水运增添了生力军，一时间，重庆至广元的千里嘉陵江航道，留下了他们的身影。
　　“广元至昭化25公里水路，最宽处达250米，最窄处仅40米，受洪枯水位变化大的影响，很不利于航行。而苍溪至合川段全长476公里的水路中，江心洲星罗棋布，水流自然改道异常。”大半辈子与嘉陵江打交道的赵子云说，由于此段水路滩多、航道条件差，苦了他们。下水还好，从广元到南充只需七至十天时间，上水就恼火了，至少要走一个多月。由于上水船行走很慢，一遇到急流险滩时，船工们就下船拉船。
　　“冬天时，每人只穿件长布衫子，将蔑制的纤绳往肩上一套，拉船上行。”蒲世模当年是组长，每年夏天拉船时，他与同事们全在腰间缠个布条，半裸着身子拉船。“一遇到紧急情况下水时，全都赤条条的。”74岁的蒲世模回首当年，很是来神，说到高兴处，脱口喊出了拿手的号子。
船工生活多艰辛
　　两年前，83岁的书银金从兴业巷搬到西山脚下的兵马堂小区时，她没有想到，今生还能住上楼房。当年她与丈夫从富顺到南充时，已生有两儿两女。
　　“才来时没住房，只好住在船上，后来想法在川主街租下一间房子，一家六口挤在一起，居住条件很差。”27日上午，书银金坐在小区院坝里晒太阳，尽管头戴帽子，身着厚厚的冬装，老人还是将双手插在袖筒里。老伴去世后，她每天的大部分时间，都这样打发。“到南充来的富顺船工，不少已不在人世，目前健在的有90多岁的。”老人说。
　　41岁的任小青是富顺船工康明德的三儿媳，目前下岗的她回想当年与康家老三谈恋爱的情形时，感情很复杂。康家当时一家六口人住在文昌巷一面积仅有20余平方米的民房里，由于房子是间堂屋，家人只好找来竹竿、蔑席，将其一隔为二。到了结婚的年龄，任小青因康家无住房，而无法举行婚礼。后来，康家老二所在单位分了间宿舍，任小青才得以在二哥腾出的房间里举行婚礼。
　　“我和康老三耍朋友时，见不少富顺船工的家属卖血，当时我还不解，后来才知道，她们以此增加家庭经济收入。”说至此时，任小青掉下了眼泪。
　　1958年底，富顺船工队伍发生了一次变故，100多名船工要求回原单位。原来，当时大多数富顺船工的家属都留在老家，由于前途未卜，加上思家，这些船工动起了回家的念头。四年后，马尔康森工部门招工，为解决富余劳力，经上级同意，森工部门从富顺船工中招收了近百人。
兴了水运又筑路
　　1960年代末，襄渝铁路建设开始，果城开始了动员工作。富顺船工中的不少家属，被动员参加修铁路，79岁的周祥荣，就是其中的一个代表。周祥荣是富顺县黄昌经乡人，与丈夫吴礼修来南充后，过着平静清苦的日子。她没料到，今生能修筑铁路，并成为一名点火手。
　　“1969年底，东南街道办事处七段主任何德蓉找到我，动员我去修铁路。”听说有工资拿，周祥荣同意了。当时周祥荣所在的民兵连有100多人，其中女同志很少，富顺船工的家属却不少。从南充上车到达广安前锋，周祥荣与大伙一道安营扎寨。她所在连主要担负打炮眼的任务。“炮眼位置全是岩石，打个竖洞能上下人，竖洞下面再打横洞，爆破用的炸药，就放在横洞里。”按照规定，每个洞打好填药后，由打洞所在组的人自己点火施爆。周祥荣所在组4名组员，全是妇女，由于她的年纪稍大，点火的任务就落到她身上，幸好，三年间她没有遇到过一起哑炮。
　　当年的经历让周祥荣至今想起仍有些后怕，当时的勇气从何而来？周祥荣说，还是为了挣钱，“每个月的工资39元，在那时，这个数字可观。”
　　上个世纪70年代中期，南充县火炬航运社实现了机械作业：拖轮拉着驳船航行在千里嘉陵江航线上，当年富顺船工从此告别纤夫的日子。他们只需坐在驳船上，掌握一下方向就行了。此后，富顺船工们随着南充水运事业的发展，参与长江水运竞争，足迹到过上海。
　　九十年代后期，随着高速公路及铁路在南充的出现，加上嘉陵江梯级开发，嘉陵江航运萎缩，富顺船工们所在的南充航运工业总公司，退出了历史舞台。现在，富顺船工们都已步入晚年，与当地人一道尽享社会经济发展的成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