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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多岁的王小权与父母相依为命
王小权在新星农场的供应粮、月工作记录卡及迁户口后农场的收费收据
阆中救人英雄缘何被埋没12年？
核心提示
12年前，他跳入湍急的河流中，与他人一道救起17名命悬一线的落水者。事后，他因肺部呛水发病，被单位准许回家养病。回家后的他久病不愈，妻子离他而去。因其户口当年迁往工作单位，没有土地的他过着依靠年迈父母养活的艰难生活。日前，家乡的父母官偶然得知他的遭遇，既诧异又无助，于是向媒体反映。至此，这位被人遗忘的救人英雄方浮出水面。
他救人后其事迹为何被淹没？他回家养病后为何单位不闻不问，甚至连基本的生活费都没有？他所述说的这段听起来十分感人的往事是真的吗？日前，记者为此踏上了前往阆中市鹤峰乡的采访路。
□ 记者 李波 文/图
与书记顶嘴暴露“身份”
去年12月19日，鹤峰乡一名副乡长带人来到金鸭子村三组村民王思先家，劝说其支持乡上修化粪池事宜。话还没说上几句，王思先的小儿子就吵开了：“不让修就是不让修！”
距阆中市区100多公里的鹤峰乡条件艰苦，乡小学和卫生院多年来为粪便处理伤透了脑筋。为推动新农村建设，该乡决定选址修建一个化粪池，而王思先住宅后面的山脚处，成为化粪池修建的理想地点。不料，此事受阻于王家。
乡党委书记廖天泉得知此事后，亲自前往做工作。然而，王思先的小儿子还是不干：“我只有半条命了，一闻到怪味就恼火，气都吊不上来。”
王思先的小儿子叫王小权，今年35岁。见王小权执意反对，廖天泉不由有些诧异：“化粪池修起后呈密封状态，没有气味传出，况且与你们家还有百多米远，对你们的生活没有影响。”
“化粪池是用来处理粪便的，就像沼气池一样，要产生气味，我闻不得怪味！”王小权据理力争。同院居住的村民也帮着王小权说话：他是有病之人，肺上有问题，经常吐血。听闻此话，廖天泉不由打量起王小权来，只见他皮肤黝黑，脸上有些潮红，干瘦干瘦的。原来王小权是个多年的肺病患者，只因人年轻，有一定的抵抗力，人还没有瘫倒。
“当年，他在海南工作时，因下河救人得了病，到现在都没好。”王思先谈及这事就叹息不已，“廖书记，我想咨询一下，像我儿子这种情况，乡上能不能给点补助？”一席话，把廖天泉搞懵了。原来，面前这位与自己抬杠的年青人，是因救人而得病的。但他救人得病后为何单位不管？回家养病却连生活费都没有，医药费也没解决？
这一切，王小权都说不清楚，但他坚持当年自己救人一事，并一连举出好几个当事人的名字以印证。
当天下午，廖天泉打入本报热线，报料王小权一事，希望求助媒体，给王小权以帮助。
海南闯荡结缘新星农场
1990年，王小权初中毕业后，没能考上高中，在家乡跟着父亲王思先一道务农。王思先养有一女三儿，王小权是最小的一个。在这位老实巴交的农民看来，安安稳稳种一辈子庄稼，可能是小儿子最好的归宿。不料，外地招工的消息，打乱了王思先对小儿子未来的安排。
1992年4月，王小权得知一个消息：海南一家农场要在本地招人。
海南省这家农场招工，是委托阆中市农业局进行的。据该局设在乡上报名点的工作人员介绍，此次招工去海南，主要是种植蔬菜。“那是一家大农场，因天气热，每年可种好几季蔬菜。在那里工作，每月可挣到几百元钱，工资有保障。”招工人员的一番介绍，让王小权心痒痒的。“你想去就去吧，反正家里也没多少事。”见儿子想到外面的世界闯荡，王思先持支持的态度。
当年5月初，由阆中市农业局一名副局长领队，王小权等60多人辗转赶赴海南种蔬菜。农场处于三亚市附近一个叫荔枝沟的地方，是日本人办的。王小权与农场签订了3年合同。合同约定，农场每月支付王小权500至600元工资。
转眼间，王小权在这里工作就快一年了，本来打算3年满后继续签合同干下去的他，却被突然变故。由于亏损严重，农场方开始欠薪，不少同事开始离开农场。当工资再一次被拖欠时，王小权也只得离开。
回到家的王小权很快就用完了积蓄，到海南见了世面的他无心继续呆在家里务农。1993年3月，王小权再次来到三亚，这次他找到一家食品生产厂，干起了销售，月薪只有几百元。
一天，在大街上，王小权无意中遇到初中同学李松成。李松成是阆中望垭乡人，得知王小权的情况，李松成进言：这活太没意思了，不如到我父亲那里上班，干得好每月收入可以上千。
李松成的父亲叫李大兵，在距三亚市不远的保亭一农场工作。该农场是海南省农垦总局所属国有农场，种有大量橡胶树，由于割胶任务重，雇用了大量工人。
带着几分新奇，王小权与李松成一道，乘车来到海南省国营新星农场考察。农场位于海南岛著名的旅游胜地——七仙岭下，地处热带丘陵区的保亭盆地，农场场部设在保亭黎苗族自治县县城。
农场有10万亩土地，其中部分尚待开发。已开发的土地上，部分种上了橡胶树。“这里很需要人手，你人年轻，在这里干有前途。”李大兵以长辈的口气劝说王小权。从未接触过割胶的王小权对到这里干活有些犹豫。李大兵说，到这里上班后，可以转户口，“今后你就是农场的工人了。”听说可以当工人，王小权一口就答应了下来。
回到老家后，王小权找到阆中市公安局千佛派出所，办理了转户口手续。1995年4月27日，王小权来到新星农场报到上班。
奋力救起17名落水者
报到当天，王小权就被安排到农场七分场4队上班，队长名叫李明龙，是名“老农场”。
上班第一天，李明龙递给王小权一张收据，因户口转入农场七分场4队，农场收取了他300元的“入户费”。转入当地的户口时，王小权的名字被填成“王飞”。从此，王小权在当地以“王飞”的名字工作和生活。
七分场主要种植橡胶。王小权的工作就是割胶。几天后，好学的王小权就掌握了割胶技术，开始了独立操作。队里的记分员每天对队员们考核割胶技术和数量。上班第二个月，王小权的割胶技术有了明显的提高，他的考核表上开始出现“2级”。
进入8月，当地的雨量明显增加。正盘算着如何进一步提高割胶技术、多挣点钱的王小权没想到，一场意外事件将他的美梦打破。
1995年8月31日中午，一场暴雨刚过。正在宿舍里准备午饭的王小权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呼救声。循声望去，声音是从前方约200米处传来的。“一辆拖拉机掉入河里了，上面有好多人！”一名农场的工人从外面跑进来说。听说有人落水，王小权与老乡周平、李多，以及队里一名三轮车驾驶员一道赶往事发现场。
现场一片惨景：河里到处浮着落水的人，其中有不少小孩。呼救声正是从他们口中传出。因连续几天的暴雨，山洪涌入河里，使平时温柔的河水突然变得咆哮起来。落水的人在河水的冲击下，时起时没。
据一名当地农民介绍，一辆载有大人、小孩的拖拉机经过此河的小桥时，遇到山洪，瞬时就连车带人被卷入河中。此时，闻讯而来的农民渐渐增多，他们在河边也大声呼救，但无人敢下水。“当时情形十分严峻，落水的妇女呼救声越来越弱。”10多年后，王小权仍难忘当年一幕。
来不及多想，王小权与几人顾不得脱掉衣服就跃入汹涌的河水中。下水后，王小权抓住了一名落水妇女（后来得知，是当地小学的老师），他明显感到这名妇女已快不行了，身体直向水里沉。于是，他抓住对方的衣领，将其救出水面。但被救起的妇女面色苍白，几乎没有了呼吸，不久就死了。
王小权再次下水，救出一名小孩。此时，其他几人也先后救人上岸。20分钟后，已有10名落水者被救起。
此时，河里的呼救声小多了，但还有落水者在水中挣扎。王小权看到，一名妇女浮出水面后，很快又沉了下去，好一会儿都不见起来。他又一次跃入水中后，径直向其游过去。不料，王小权刚接触到这名落水者，即被其死死抓住。始料未及的王小权一下子随着她沉入水下，一连呛了几口水。河水里夹杂着大量泥沙，呛水后的王小权感到嗓子刺痛，胸部难受，头部一阵发昏。“当时，胸部好像有针在刺。”王小权回忆说。
他赶紧调整情绪，用力将对方的手摆脱后，游向对方的侧面，沉住气抓住对方的衣服，将其托出水面。就在此时，他见一名小女孩沉入水中后，再也没有起来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，一个小时后，共有17名落水者被救上岸。其中，王小权救起5人。落水者除死去的第一名被救者、被洪水卷走一人、沉入水底一人外，其余16人全部生还。
据被救者说，他们是农场七分场5队的职工，因当天秋季开学，他们先后搭上此拖拉机，送小孩到县城报名入学。不料，过桥时出了事。出事时，车上连驾驶员一共19人。
事发后，王小权救人的消息在全队传开了。七分场办公室主任到王小权所在队调查后，表示将此事向农场上报。“分场先行表彰再说。”但这位主任的表彰承诺最终没有兑现。几天后，王小权感到身体不适越来越明显，他开始咳嗽，且越来越恼火，咳起嗽来半天不止。他自己明白，这是救人呛水留下的“病根”。
养病回家英雄淡出视线
当地医院检查诊断，他的肺部严重感染。打针吃药后不见好转，王小权又来到保亭县医院检查，医院诊断他患了肺炎，建议他休息。由于无法胜任工作，王小权只好将情况向李明龙反映。
“那你干脆回家养病，待病情好转后，再回来上班。”得知王小权的病情，李明龙对他说。
1995年9月下旬，王小权回到老家。父母只知道他肺上有问题，却没有深究得病的原因。见儿子回家了，两位老人很高兴，他们以为儿子养好病后，很快就会返回单位上班。哪知道，这病一养就是12年。
为了节省钱，王小权在乡上卫生院拿药吃，可病情一直没减轻。他再找附近的“赤脚医生”治，仍没效果。后来，他先后到阆中、巴中看病，都不见明显好转，于是，只好将返回农场上班的念头暂时放下。
王小权曾向家人谈及救人一事，但家人对此并没在意。他们认为，在那个危险时刻，救人是一种高尚之举，没有必要讨个说法，况且，王小权本人并没有受伤或发生意外，虽说肺病可能与呛水有关，但这能找谁呢？
一晃12年时间过去，病情越来越重的王小权从没想到过找新星农场，也没想到找七分场，连找李明龙的想法都不曾有过。以至于他从没给李明龙通过电话。
王小权所在村民小组，也少有人知道他当年救人的事。在时间和病魔的作用下，当年的救人英雄淡出了人们的视线。
病痛中妻子离他而去
王小权回家养病时，遇到本乡一名教幼儿园的年轻女子，并交上了朋友。回家养病的次年，24岁的王小权与这名女子举行了婚礼。
第二年，王小权的儿子出世。由于人年轻，虽说有肺病的侵袭，但王小权还是对生活充满希冀，他希望有那么一天自己的病好了，重返工作单位，能挣钱养家，让儿子生活得好一些。
1998年9月，咳嗽加剧的王小权来到阆中市卫生防疫站检查，诊断为结核病。妻子得此事，毅然提出离婚。虽然王小权苦苦相劝，却难挡妻子的去意。同年底，王小权与妻子分手。因他无力抚养儿子，儿子被判给了妻子抚养。
鹤峰乡民政所所长李良荣说，去年底，乡党委书记廖天泉将王小权的情况告之后，他才知道王小权当年因救人患病一事。“他在当地没有户口，没有土地，因病无法劳动，全靠父母养活。照此情况，他应当得到救助。”李良荣感到爱莫能助的是，由于王小权没有户口，他无法通过民政方面得到救助。
“小权遭的啥子罪哟，去年起就开始吐血。”同院居住的李思寿老人说，王小权每次吐血达到半盆，颜色呈乌红色。而今，王小权感到恼火的是，近几年来他打了数百支抗生素针药，记忆力也大为减退，“为了省钱，每次我都是自己打，个中痛苦只有我自己知道。”王小权说。
海南那边没有忘记英雄
去年12月20日，阆中市人民医院对王小权检查后给出结论：陈旧性肺结核、左肺毁损、肺气肿、肺功能不全。
对此，川北医学院附属医院胸心外科主任医师杨绍福说，人溺水吸入泥水后，将形成吸入性肺炎，从而引发咳嗽、发烧、肺部感染，如一时没治好，会引发肺结核，继而出现继发感染，如矽肺病。分析王小权的情况，其病情应该与当年救人呛水有因果关系。
本月8日上午，记者与新星农场取得联系，当年的李明龙如今仍在农场工作，只是换了作业队。
李明龙对王飞（王小权）十分熟悉，对当年他跃入河里救人一事记忆犹新，但李明龙至今都不清楚王飞当时的身份。“他是正式工，还是临时工，合同工？”记者问。李明龙答：弄不清楚。他解释说，新星农场有几万名职工，设有若干分场，由于时间久远，当年他的户口究竟迁在哪里，他不清楚。
据李明龙介绍，王飞当年救人一事，农场至今都不知道，“因为当年分场没有将此事上报，农场因此不清楚此事。”不过他认为，王飞当年的见义勇为壮举令人感动，只是当年没有见义勇为奖。
得知王飞目前的处境后，李明龙表示，将就此事向农场总部汇报，看能不能有个妥善的解决办法。
廖天泉则表示，乡上准备在春节前夕，想法给予王小权适当救助，“不过区区几千元钱远不能解决他的根本问题。”
就在记者成稿之际，王小权打来电话称，他已就此事向保亭县政府反映，并引起了他们的关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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