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辍学的边缘
◆谢德平(高坪)
小时候我有梦,但那梦是脆弱的,被那方方块块的田间地角笼着罩着,像小鸟飞不出林间,叫声缠绕于树梢一般。
因为家里穷,放学后我总是跟在父亲的犁耙后做些力所能及的农事,或者帮着母亲做些放牛喂猪的小差,没有时间去做家庭作业,但由于我脑袋瓜子还比较活络,我的成绩总是保持在全班前三名之间,时常有一张两张小奖状带回家。而对于我的奖状,父亲从来没有一句表扬的话,母亲更没有把它当成一份荣誉来激励我。在他们看来,农家孩子生来只有这命,与土地为伍,成绩好坏不能当成饭来吃,不能代替庄稼地里的颗粒之收,所以父亲只想把我当作一个庄稼把式来培养。
我的未来人生定格于此,我习惯于按照父亲的宿命思维做他希望我做的事。在我初一时,我几乎要完全放弃了我还不错的学业。只为五块钱的学费拿不出来,我不想在教室里过那种天天被老师点名批评的日子,父亲说,干脆不读了吧,你也会识字算账了!像得到一张大赦令,我感觉自己一下子轻松了。
我放弃了学业,跟着父亲起早贪黑,开始几天,我还习惯,没过多久,我就感觉到心中有说不出的空落,干活没了一点兴致。我想念我的老师和同学,想念我的书本。父亲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,说,是你自己选择的不读,要后悔了?我咬咬牙说,我不后悔!为这句话,我后悔了半天。
一周没有到学校,老师终于来做家访了。她来的时候,我正抡着比我高出一尺多的锄头跟父亲一起锄草。她是一位算不得很漂亮的女教师,是我的班主任,教语文课。在她面前,我畏缩得像一只发抖的小羊,委屈得想发一声低嗷的哭。她问我:“听说你病了?好了就应该上学校呀!”
我不敢盯她的眼睛,我怕她看出我的惶恐和无奈。父亲却直白地说:“他不想读了,读了也没有用!”“谁说没有用?”她恼了,“你这当家长的怎么这点觉悟呵?你不知道你儿子又聪明又乖巧,可是一块读书的料,比我当年强多了。我就能从农村考出来,他还不能吗?我们来打一个赌,几年后他一定能跳出农门。”
我能摆脱跟泥土打交道的生活?我不知所措地盯着她和父亲,不知道谁能真正预知我的未来,然而我还是相信了老师,在我少年的心中,她是智者,是我崇拜的偶像。她最终说服了我的父亲,又把我带进了学校,为我办理了一些减免学杂费的手续,让我成了一名寄宿生。
从那以后,我除了放假就很少回家,按照老师的指领一股劲地往前冲。老师的赞许一点一点地堆砌着我信念的高墙,点亮我生命的灯塔。我浑身充满了拼搏的快感,充满了力的旋律。我一步一步地走,终于听到了山外白鸽的哨音,拥抱了城市霓虹闪烁的夜景。
每次回老家,我总要帮父亲做些农活,闲话些陈年旧事,他总忘不了一句话:你小子命好,遇上了贵人!他说的贵人就是当年把我从辍学的边缘上拉回来的老师。我当然更忘不了她,时常去看望她,因为她是我一生的感动。